当多元、公平与包容（DEI）议题每日占据新闻头条时，这究竟是“好事”还是“坏事”？自2020年以来，答案始终悬而未决。2024年夏季，DEI领域经历了一系列密集的政策回调与舆论博弈，其影响正从企业内部延伸至更广泛的社会层面。

一个“拆解”的夏天：从企业到高校的连锁反应

7月成为关键节点。先是美国人力资源管理协会（SHRM）宣布将其DEI职能更名，去掉了“公平”（equity）一词；随后，微软裁撤了两名冗余的DEI岗位员工，此举被外界误读为“完全取消公平与包容职能”。与此同时，一位保守派活动人士正深入调查多家大型企业的DEI承诺，并要求它们公开撤回，否则将面临抵制风险。

企业层面的调整接踵而至。在Tractor Supply发布声明后不久，约翰迪尔（John Deere）公开表示将退出所有“社会或文化意识”类活动。经过Robby Starbuck长达一个月的施压，哈雷-戴维森（Harley-Davidson）宣布撤回DEI相关项目，并透露自2024年4月起已不再运营DEI职能。杰克丹尼（Jack Daniel's）母公司随后跟进，宣布调整人才战略。福特（Ford）和摩森康胜（Molson Coors）也相继宣布改变DEI策略，这些均被Starbuck视为其“胜利”的一部分。

高等教育领域同样未能幸免。肯塔基大学（University of Kentucky）和北卡罗来纳大学夏洛特分校（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at Charlotte）分别解散了各自的DEI中心，并重新安置相关员工。这些决定源于对2023年最高法院终止基于种族的招生录取裁决的担忧，以及来自保守派立法者的持续压力。

弥合认知鸿沟：消费者与企业的理解错位

Morning Consult于2024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，性别、年龄和政党归属显著影响个人对职场DEI角色的看法，甚至决定其是否听说过DEI回调事件。与此同时，与社交媒体上推动削减包容性项目的声浪相反，人权运动组织（Human Rights Campaign）的调查发现，10名LGBTQ+人士中有8人表示，如果企业放弃DEI承诺，他们将发起抵制。该组织的企业平等指数（Corporate Equality Index）今夏频繁成为网络攻击和内部备忘录的焦点，多家企业已宣布不再参与该指数。

Dayforce全球DEI负责人兼副总裁Donnebra McClendon指出，向外界传达内部DEI承诺的价值至关重要。“通常，消费者和股东希望看到创新、盈利和增长，”她说，“而DEI正是驱动这两者的因素。它能推动创新，带来更好的产品，并培养更强的解决问题的领导力。”她强调，数据有助于讲述这一故事，但“数据无法一夜之间获得，需要时间积累。因此，你必须学会在过程中讲述你的故事。”

破除“反向歧视”迷思：DEI的本质被误解

一种常见的误解是将DEI倡议视为歧视或“反向种族主义”。Hanson Bridgett律所的首席多元化与包容官Jennifer Martinez对此反驳道：“人们究竟认为什么才是种族主义？是我们公平对待他人？是我们希望员工感到被包容？还是我们认可多元化员工队伍的价值？我不确定这些中哪一部分是种族主义的。”她进一步指出，“认为DEI倡议是种族主义、是配额制或降低标准，这是对DEI项目本质的根本性误解。我甚至可以说，这是一种故意的歪曲。”

Martinez以《美国残疾人法案》为例，说明针对特定身份群体的资源往往能惠及所有人。“该法案旨在承认该群体在公共场所和工作场所面临的偏见与障碍，”她说，但它创造的资源（如人行道上的路缘坡道）同样方便了推婴儿车的父母。“我认为大多数DEI倡议都是如此。”

DEI的未来：谨慎乐观与战略调整

面对夏季的回调浪潮，McClendon表示自己“谨慎乐观”。她承认人们观点正在变化，“作为从业者，我们必须意识到这一点。”她理解企业调整承诺的原因：“许多组织最初仓促做出高调承诺，经过几年实践检验后，现在或许是重新评估的时候。”尽管如此，她依然坚定：“我是DEI的倡导者，这是我热爱的工作。但理解工作的边界并非坏事。”

AMS全球多元、公平、包容与归属高级副总裁Judy Ellis则表达了担忧，但她观察到，其全球客户中“绝大多数”仍坚定致力于DEI。“他们明白DEI倡议对潜在劳动力构成具有深远的长期影响，”Ellis说，“这关系到能否吸引最优秀的人才来满足消费者需求。他们视其为战略性的商业要务，因此仍在持续推进。”

Ellis的全球视角揭示了地域差异：英国员工更关注残障包容、神经多样性和代际多样性；拉丁美洲客户在DEI成熟度上低于美国，但正致力于在C-suite实现性别平等；而美国仍聚焦于种族与族裔议题。“我看到它仍在美国客户的企业议程上，但他们正在调整策略以确保合规，”Ellis补充道。

专家建议：“自带午餐”，打持久战

在McClendon看来，这场博弈的关键在于耐力。“当我刚开始担任这个角色时，常告诉人们：‘听着，自带午餐，这需要时间。’”她强调，数据收集、故事讲述和组织文化变革都需要时间。她观察到，近年来许多人进入DEI领域，却对工作实质缺乏清晰认知。“回想那些遍地都是的无意识偏见培训，但接下来呢？做完这些后，如果仍未看到组织层面的重大变化，该怎么办？”她给出的答案是：“现在不是逃跑的时候，而是加倍投入，理解文化转变需要时间。”